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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最后的土司(短篇小说)

日期:2022-4-30(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谁都没有注意到,一个外乡人正孤零零地站在山顶上,用陌生的眼光搜寻着龙船河。

春分时节,夜里渐渐沥沥下过小雨,清晨却是风和日丽。眼见着太阳火爆升起,牛皮鼓下聚满了龙船河的老少。一道鼓响如雷声滚过,外乡人在山上打了个愣怔,山下密麻麻的人群却如潮水涌动,叫喊出一片“噢嗬”。耳听得二道鼓响,一匹黄牛被牵引出场,那牛皮毛发光,乌黑眼珠似嵌安的宝石,牛头上结一个大红绣球,端的如结亲的新郎。那牛在牛皮鼓下稳稳站住,头朝东方,眼里一片安静。这时就有三道鼓响,此道鼓却不绝止,如沙场奔马,一阵紧似一阵。鼓声中见梯玛人物身着红蓝法袍,手摇八宝铜铃,一条壮汉走上前来照准牛头就是一刀。血光冲天而起,直直遮掩了太阳。外乡人被眼前的情景震惊得一时瞠目结舌,忘记了自己的伤痛。

啊——舍巴日

啊——舍巴日,舍巴日……

呐喊的人们赤裸着胸脯,腰系草绳,胯间夹一根扫帚柄,围绕牛皮鼓欢快起舞。时而仰面朝天,时而跪伏大地,摆手摇胯,场面沸腾。酣畅之时,牛皮鼓下突然跳出一个黑衣的年轻女子,双目炯炯,额头一片灿烂血红,像是涂抹的牛血,黑衣裤上有宽大的红边,似飘动着的两团火焰。女子围着仆地的黄牛跳跃,将两团火焰撒遍了全场。鼓声中明显混合着人的急促呼吸如烧燃的干柴,一片噼噼啪啪作响。火的精灵仍在弯曲、飞旋,扇动着将绿得发黑的山、绿得发白的水都燃烧起来,同太阳融为一体。

外乡人就在明亮滚烫的昏眩之中感到自己一点点地融化了。他醒来的时候四周已是一片黑暗。他感到自己踏实睡了一觉之后的神清气爽和同时袭来的饥饿,便趁着夜色一步一步挪下山去。那龙船河畔三堆篝火旁,散坐着土民,有不同于白日的悠缓歌舞在山间回响。外乡人听出那是祭告上天,祭告鬼神,祭告生养的颂扬之词。他对此不感兴趣,使他感兴趣的是牛皮鼓下那一堆丰盛的供品。值得高兴的是他所处的位置恰好是鼓的背面,长长的阴影简直就是一条通道。土民们沉浸在他们的歌舞里,他顺着阴影走去竟无人察觉。他抓过一只鸡跑回树丛之中,寻思是先离开此地还是先享用,然而就在此时,鼓声“咚咚”巨响。仿佛从地里钻出来似的,他面前突然亮如白昼,十多个高举火把的土民团团围住了他。

土司覃尧盘膝坐在祖宗牌位之下,牌位上写着三十三代覃家土司的尊姓大名。三十三代土司同上天众神一道享用人间供奉,龙船河子孙万世不忘。虽是清代皇帝改土归流,废了土司改称土司,但土司仍同土司一样至高无上,这在二十世纪初的龙船河仍无庸置疑。

外乡人被带到土司覃尧跟前时,只看到一个墩实得像半截柱头的男人,头上跟所有的土民一样包着一盘厚厚的黑帕,粗手大脚从宽衣大裤里伸露出来,黑红脸膛,颧骨突出,扫帚眉毛,缩得眼睛窄窄、无光无彩,样子并不怎样尊严。外乡人便知并不会有大的凶险,将适才一颗惊惧到喉咙的心安稳地放回肚里。

那人平和地问道:“哪里来的?”

外乡人也就平和地答道:“川上万县。”

“怎么到了龙船河?”

外乡人说:“躲壮丁。长江边上被狗日川军甩了一镖子,坏了腿,不敢走大路,沿着龙船河就一路走来了。”

覃尧微微点头,并注意地看了他站立不稳的伤腿,那腿肚子上有两个对穿的洞眼。一路在汩汩地流血,外乡人满山上嚼了不少草药,好容易将血堵住,却是钻心地疼,想是已经溃烂肿胀,像有只利嘴的乌在伤处不停地啄叮。覃尧说:“你不如坐下来说话。”

外乡人非常感激,送上殷勤一笑,也就席地而坐。土司覃尧继续问道:“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可是汉人?”

外乡人点头,说:“我叫李安,十八子的李,平安的安。”

覃尧说:“想你不知今天是我们土家的舍巴日,每年春分都要祭祀上天祖先,祈求粮食还有你说到的平安。这里面的要紧不知你听明白了没有?”

李安长长地“哦”了一声,并不停地点头,说:“土司你说得很清楚,我明白了。”

土司覃尧并不理会他的明白,说:“既是要紧,龙船河的人就丝毫不敢怠慢,取了最洁净的泉水,用了松杉柏木,给上天祖先预备三牲供品,由沐浴过的童男童女奉至牌位前,却是不敢有半点脏污。”稍停又问:“这些你明白吗?”

外乡人李安听到这里,有些隐隐的不安了。

覃尧说:“你明白了这些,就不难明白你今夜所做的事情却是将龙船河老少的祖先和众神都得罪了,如若不赶紧谢罪,龙船河的灾难会一年到头。”

李安嘶哑了喉咙问:“……你要我怎么谢罪呢?”

土司覃尧一动不动地说:“将你的那只手奉给上天吧。”

说话时节,龙船河的老少密密麻麻无声无息围拢,像筑起一座圆形的城堡,篝火的闪动从一双双沉默的眼中掠过。两条壮汉将一个巨大的木墩抬到李安面前,木墩上血迹斑斑,缝隙里嵌着白森森的骨头渣子。壮汉提着那把解过黄牛的剁刀走近李安。

李安说:“你不要砍我的手,你砍我的腿吧。”

覃尧有些惊讶,他扬了扬眉毛,这使李安看清他实际上长着一双亮铮铮鹞眼。他问道:“为什么?”

李安说:“我是个手艺人,留着手日后好做活。”

覃尧竟点了点头。李安就咬着牙拖着伤腿站起来,一屁股坐到了木墩上。他动弹了一下,侧身将一块硌屁股的骨头渣子捡起扔掉,再稳稳坐好,将那条伤腿在木墩上平摊整齐,说:“砍吧。”

李安虽衣衫褴褛浑身泥污,但此时年轻的脸上却坦坦荡荡,眉尖聚一股凛然之气让土司覃尧心动。他噔噔噔走到李安身边,欣赏地看着李安:“你不怕么?”

李安苦笑了笑,却不回避土司的目光,说:“你看我这一头冷汗。怕过了也就不怕了。”

“那好。”覃尧说:“我会让龙船河最好的医师、最好的姑娘照护你。”

他手一摆,一道凉风闪过,砰地重响。李安看着周围,人们却将目光齐齐地聚在他的身上。他低下头,见自己的腿仍好端端摊在那里,只是膝下齐崭崭有了一道裂缝,一汪血像从家什里漏出来似的不断从那里蔓延开来,眨眼就浸满了整个木墩。他突然明白过来,两眼一黑晕倒在地。

李安睁开眼时,见眼前一张明眸皓齿娇艳如花的笑脸,似曾相识。她身后站着一个瘦瘦的男人,李安认出是跳神的梯玛。

李安说:“我的腿呢?”

梯玛说:“奉给神了。”

李安嗄嗄笑起来:“就那条烂腿?你们那神也胃口太好了。”说完了又笑。

梯玛覃老二似不经意地在他膝盖处摁了一下,一种酥麻酸痛立刻使李安失声尖叫。梯玛说:“神知道你是一个聪明的汉子,可你也要知道,如果不是我的药和伍娘的照看,即使你截了腿也会死去。”

李安看那女子窈窕的身子在火塘前走动,一时拨火一时又加水,弯腰举臂就如舞蹈一般,猛然想起她就是舍巴日如火焰跳跃的女子。便道:“你们土司倒真是把最好的医生、最好的女子弄来招呼我,我倒成了你们龙船河的贵宾了!”

那女子走过来,两只长长的手像是飘动的水草,缠绕着又分开,上升下降,做出让人眼花缭乱的一串串动作。

李安脱口喊道:“你是个哑巴?”

女子的手戛然而止。

同龙船河许多破解不开的谜一样,女子伍娘的身世也是一个谜。十八年前的一个早晨,桡夫子在龙船河的漩涡里发现了那只转动的木盆,一个小小的婴儿裹着一件红绸衣,安安静静地躺在木盆里随着那波浪摇晃,对着天空奇异地微笑。土司看了说:“河水都打不走,那就养在龙船河吧。”她随了土司姓覃。

覃伍娘吃土家饭长大,自小便会学鸟飞兔跑,树摇草舞,会用身体的动作表达一切。她长成龙船河最美妙的女子,谁也不觉得伍娘不会说话。过了十八岁,伍娘赶了女儿会,寨里人为她搭起一座茅屋,算是自己当家立户。

当土司覃尧说过让最好的姑娘来照护那个外乡人之后,久久逡巡的目光停在了伍娘身上,伍娘就在龙船河的姑娘们失落的眼神之下骄傲地站了出来。她用最轻柔的动作擦去外乡人身上的血污,按梯玛吩咐包扎起断腿,一切都做得妥贴完美。土司吩咐将昏迷的外乡人抬进与茅屋相连的石洞里,并在石洞与茅屋的连接处做了一扇腰门。土司再三叮嘱说:“你只管照护好他的伤,要是他敢对你非礼,你就用这块石头先砸碎他的另一条腿,再砸碎他的脑袋。”

伍娘轻轻地点头,脸上容光焕发。这桩额外的差事给伍娘带来许多意想不到的快乐。除了土司的重视,她心里暗暗喜欢和怜惜这个长着一副清秀面孔但却并不怯懦的外乡人。他昏睡的时候,那一头浓密的黑发耷拉在额前,显得格外好看,不像龙船河的人一年四季都包着头帕,看去差不多模样。

伍娘见李安醒来,忙舀出鼎锅里的芋头粥来喂他。李安吃一口,伍娘便笑一下,笑出满屋红艳艳的光彩,连李安也情不自禁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竟流出满脸眼泪。伍娘收敛了笑容,用一块帕子替他擦拭。李安到此时才把连日的劳苦惊惧耻辱疼痛一起发泄出来,直嚎得三魂散去,七魄归来。伍娘拿着那块湿透的帕子,凄凄地伏在床前。

到得七七四十九天,伤处结痂掉壳,恰如生出就是杵头,皮肉神奇地合拢一处。李安拄了木杖,由伍娘扶着来到茅屋外的阳光下,恍如隔世。只见门前小溪潺潺,清风徐徐,竹枝摇曳,乌语花香,再无半点嘈杂纷尘。身旁伍娘月白衣衫,人面桃花,所经事情是祸是福便再也分辨不清。

伍娘见李安眉舒目展,便小鹿一般跳进木屋,抱出一个牛皮口袋来,李安一眼认出是自己的木匠家什,不禁喜出望外:“你从哪里拎来?怎么知道是我的东西?”

伍娘手指口袋上那个红漆写成的“李”字,嫣然一笑。

李安赞道:“你真是个可人的女子。”

他将口袋里的家什一一摆弄出来,所幸齐全,便顺手折过五娘头上摆动的一根嫩竹枝儿,长砍短削,眨眼功夫做出一只漂亮的口笛,长约二寸,中间独一个眼儿,放到嘴边一吹就有清脆的鸟叫响起。

伍娘喜极,拿过去看了又看,眉飞色舞地吹了起来。

李安说:“好吗?”

伍娘蝴蝶般绕着他旋转,笑靥如花。

李安说:“我还要做一件更好的东西给你看。”

当晚,李安叫伍娘找出一节上好楠木,又叫伍娘在洞内四角点上火把,然后把腰门关了,独自在洞里乒乒乓乓做了一夜。次日黎明,伍娘听得腰门嘎吱一响,却见李安潇潇洒洒,两腿如常地走出门来,站在她跟前,身材挺拔如玉树临风。

那时惊呆了伍娘,她一下子蹲下来抚摸着李安的双腿,竟欢喜得流出泪来。李安见她泪眼楚楚却又说不出的喜悦,对自己如此地珍视,一颗心顿时化作似水柔情。他一把拉起伍娘,将她黑黑的眉毛,会说话的眼睛细细看了一遍:“伍娘,同你在一起,真让我尝到从没有过的快乐。我要为你做我会做的一切,我要为你修一幢屋,为你打一套最好的嫁妆,用花梨木做一个明光铮亮的首饰匣,让你不用镜子就能看清自己的美貌……”

伍娘含情脉脉地看着李安,连连点头。李安心潮激荡,说:“伍娘,我要娶你,你听清了吗?你肯答应我吗?”

伍娘两颊绯红,含羞带笑地把头一点。李安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两人无比甜蜜之中,伍娘忽然拉住他的手,来到门外,指着寨子东南方向,那里有一幢高大的吊脚楼。伍娘要他一同去到那里。

李安沉下脸来:“……你是让我去见你们土司?不,我娶你,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伍娘惊讶地摆手摇头。李安自是不去,对那墩墩实实的土司李尧,心中已有拂不去的阴影,惧恨鄙视兼而有之。不提则罢,一提倒将满腔柔情冲去大半,便什么话也不再说,叹着气回到洞里。谁想伍娘冰雪聪明,自有一番主张。第二天雀子刚叫,一阵阵咚咚的脚步响,李安抬头一看,浑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紧挨洞口站着的正是土司覃尧。

“你的腿好了?”他说。

李安说:“那是,自然。”

“你的手艺真是不错,一点也看不出是假腿。”覃尧围着他转了几圈,前后看着。

李安说:“如果土司日后用得着,我会替您效力的。”

覃尧愣了一下,笑起来,“你们这些山外的客人就是心重,说起话来带着钩。不过我倒是喜欢同外面的人打交道。你晓得吗?我祖上几代人都在未成年时到荆州一带求学,读四书五经,纲常伦理,也都通晓吟诗作对哩。可惜轮到我们,时势变了,好多事也做不成了。山外兵荒马乱的连性命都顾不过来,还求什么学念什么书,你说是不是?”

李安说:“那倒也是。”

“龙船河是个好地方。”覃尧说,“在这里安家立户是个聪明的办法。”他停了停,说,“听说你想娶伍娘为妻,可是真的?”

李安看看面含期待的伍娘,说:

“是的。”

“男婚女嫁本是大事,按理说你应该请梯玛,禀祖先。但想你是个外乡人,且腿脚不便,也就免了。”覃尧说。

李安听出覃尧的应允之意,不禁有些惊喜:“你是说……”

“凡事都讲缘份。”覃尧说,“李安你何世修得同龙船河这一段缘份呢?”他掠过伍娘的眼里流出一缕缕怜爱:“你听着李安,老天爷把世上少有的美貌聪慧都给了伍娘,因此取走了她的声音,她是龙船河最宠爱的女儿,你要好好地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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