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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月光(短篇小说)

日期:2022-4-30(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白花花一片,秋,已经很深了。

别人家的麦种早就下下了,有的都生出来了,他家的地,还没有伺弄好,还是一片乌黑干枯的棒子杆。在炕上,他就怎么也躺不住了。他强挣扎着起来,咕咚咕咚,灌了一大瓢凉水,叫住又要出去野跑的小儿子。他们一人拿着一把锄头,就出了门。他走在前。他的小儿子远远地掉在后面。

他的小儿子叫狗子,不想去下地。他已经十七岁了,在学跑生意,跟王庄的散散一起倒腾服装。基本上是白替散散卖。散散管他吃饭。他想:总有一天,我也会和散散一样,替自己卖,自己当老板,那样,我就威风了。我才懒得种地哩。种地有什么出息?

本来,他是个勤快人。每年,他家的地都种在别人家的前头,今年,拖后了,是因为他大病了一场。一病半年,差一点儿死了。说实话,现在,病,还没有完全好哩。他是那种从来不生病,一生病就很严重,严重得死去活来的人。在他的记忆里,他记得自己就生过这一场病。可一场病,就误了地里的活。他的身体还很虚弱,走了没有一会儿,汗,就出来了,就感觉得脚下有些吃力,就想躺下。他知道他不能躺下。他知道他只要躺下,狗日的狗子,就敢把地给他荒了。让好好的地荒了,怎么对得起千辛万苦把地开垦出来的祖宗?怎么对得起地?他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决不能让地荒。荒了地,他今后怎么有脸面做人?怎么活下去?所以,尽管身体还很不得力,他仍然很果断地走着。就是死,我也要死到地里去。他在心里给自己说。说着,他脚下的步子,就快了。

他已经远远地离开了村道,回头一看,狗子还在村口磨蹭。他想喊他一声,可是他没有力气,就只管自己往前走了。走到地里,看见有的人家的麦子,已经长出了两片叶子了,金灿灿的,透出些许绿意,在阳光下,湿湿的,润润的,就像一双双饱含感恩的泪水的眼睛。他就开始喘气,觉得胸口上压着一块大石头,脸上,脖子上的汗,紧跟着就像一条河一样涌了出来,落在别人的麦子上,沙沙地响,仿佛在给麦子浇地。他的情绪就来了。他的情绪一来,就感到整个大地都在倾斜,如同大地在对他发怒,责备他:季节都过了,棒子杆还没有打,麦子还没有种。

大地问他:你还是一个农民吗?你配是一个农民吗?

他想给大地说:我病了,我下不了炕,我差点儿死了,我……

但是,他说不出口。他什么也没有说。

大地接着问他:你的儿子呢?你不是有两个儿子吗?

我管不了他们。他们的翅膀硬了,飞上了天。

他张了张嘴,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原野一片寂静。天,又高又蓝,很洁净,风,轻轻地吹着,吹得人浑身痒痒,不知道为什么忍不住就要颤抖。他扶住锄头,好不容易才站稳了身体。这样,他就看见了他家的那一大片棒子地。棒子杆乌黑干枯,像一个个弱不禁风的苍老的妇人,她们曾经也很壮实和丰满,生育了一大群儿女,胸脯和腰和腿都很矫健,在没有月亮和星星的下雨和刮风的夜晚,也敢翩翩起舞。现在,唉,她们和他一样,毫无用处了,必须从这块地上移开,让年轻的麦子长出来。但是,到了明年,麦子熟了,麦子收了,又得让更年轻的棒子们生长。麦子,棒子,以及人,总是交替地在这一片土地上生和死。这是不可以抗拒,更不可以更改的自然规律。他懂。

终于,他走到了自己的地里。他挥动锄头,打下了第一棵棒子杆。

打下第一棵棒子杆的时候,他的泪,就下来了。实实在在地,他感觉到棒子成熟就像人老了,金黄的果实和青春,都被搬走了。那个时候,秋天的幕,完全拉了下来。人老了,就像棒子成熟了,腿,越来越硬了,站着,就不想躺下,躺下,也睡不着了,风,把旧帽子吹落了,也不能停下去捡,一停下,土,就把他埋了。他就是一个土都埋到了脖子的人。只是,他还有一口气。还有一口气,就得好好地活着。活着,就得好好地干活。不干活,那,还叫活着吗?活着的活,就是干活的活呀。一个农民活着,就是伺弄土地。这是他从一生下地就明白的事,所以,他一直是一个好农民。他的地,一直是村里种得最好的。可是,现在,他不行了,又老,又病,一块棒子地,都打不了。

打了十棵棒子杆后,他就停下了。他朝路上看去。他的小儿子狗子还没有走来。年纪轻轻的,你磨蹭个啥?他咕哝一声,又挥动起锄头。

照他现在的速度,他估计了一下,如果狗子不来,他一天也打不完棒子杆。他恨不得立刻就把棒子杆处理完,种上麦子;他恨不得他家的麦子,也像别人家的,长出了两片嫩叶子。

他抬头看天,觉得秋又深了一些。天又高又远,一望无际地蓝,简直看不到边和底。然而,不一会儿,他就看见天空中出现了一朵云,紧接着,又出现了一朵云,天空中的云越来越多,天空,就变小了,变低了,天空,就一点也不辽阔了。天空不辽阔,天空就不是天空了。他喜欢天空辽阔。他看见太阳在天空中奔过来奔过去,想把云吞掉,可是云太多,反而把太阳给吞掉了。太阳被云吞掉,天就黑了。天黑下来,天,就完全是暮秋了。天,已经秋得很深很深了,如果不抓紧,立刻,就冬了。那样,地,就荒了。

他就感到他的脸在发凉。不用伸手去摸,他都知道,他是哭了。是泪水把他的脸弄凉了。泪水一流到脸上,就把脸给弄凉了。他就低下头,给一双手上加了一点劲。他把劲都加完了。他一点劲都没有了,可是,一块地的棒子杆,才打了一点点,他不能停下。他就是一点劲也没有了,也得干下去。

他总算看见遥远的路口,他那宝贝小儿子狗子走来了,像在数路上有多少只蚂蚁。

你狗日的怎么会是我的种?他给他的小儿子说。

他的小儿子听不见,离地还远着哩。他在想今天是李庄的集,散散一人肯定忙不过来。散散忙不过来就会另找一个人来代替他。散散不够意思。散散从来就不够意思。说到底,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够意思的!活了十七岁,他早就懂了。他白给散散干了大半年。散散没有给过他一分钱。倒是,散散管他吃喝。有一次,散散高兴了,还带着他去干了一回那个。那个女的真他妈胖。又白,又胖,还软,压上去,就像压在一大堆棉花上。一开始,他还害怕。散散在他的屁股上拍了一下,说,怕什么,她又不吃人?好着哩,散散说,你还小,还不懂女人。一听散散说他小,他就不服:我已经十七岁了,还小。他就干了。他要给散散证明他已经长大了。

来到地里的时候,天,差不多近午了,他家老爷子差不多打了半块地的棒子杆了。他就一屁股坐在地垄上。他掏出了一棵烟。他给身后的老爷子说:歇一会儿吧你。他头也没有回。他点上了烟,舒服地吸了一口,长长地吐出烟雾,然后,他躺了下去。他想起了那个女人,真他妈胖,又白,又胖,还软,像一大堆棉花。不像他哥的老婆。他哥的老婆是一只瘦猴,身上没有一点肉。没有肉,压上去多难受,不割得慌?他哥还宝贝得不得了。

他看见他的小儿子躺了下去。他看见他的小儿子还吸着烟,挺舒服的样子。他的恨,突然,从天而降的恨,呼地,一家伙,就上来了。在恨上来前,他已经气够了。他心里的火,已经把他的内脏,一点一点地,全给烧坏了。在他病中的时候。

他提起锄头,三步两步,就窜了过去。

我叫你不干活!他说。

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巨大的力,带动他的手,挥动了锄头。锄头,在半空中绕了一个弯,落在躺在地垄上的脑门上。噗地一声,听上去,像是一声西瓜裂开的闷响。

他就看见他的小儿子的脑门上,有红的汁液流出来,还真的像西瓜。地垄上的脚,踢了几下,地垄上的手,抓了几下,就不动了。那烟,也从地垄上的手中掉下来,但是,还烧着,冒着烟。现在,那地垄上躺着的,已经不像一个人了,看上去,像一只大虫。

他迅速折回地里,继续打棒子杆。他发现他的身上,竟然有了一丝丝力气在游走。他有些兴奋,给地垄上躺着的人说:你狗日的睡吧,老子一个人也能干完,老子干完了,再找你算账。

锄头在他的手中变得轻了,也快了。不一会儿,他就干得浑身来汗了。浑身一来汗,他就觉出了干活的痛快了。干活是世界上最痛快的事。如果不死,他愿意这样一辈子干下去,只要身上有力气。这样想着,他就发现:身上的力气,竟然越来越多了。锄头的锋刃亮晃晃的,落在又干又脆又松的棒子杆下的那一小捧泥土里,喷射出圣洁的光芒。他喜欢看锄头落进泥土里喷射出的光芒。那是亲爱的大地在歌唱。一想到,有一天,这一天快了,快了,他就会埋进大地里,成为大地的一部分,他就激动。莫名的激动。一种莫名的激动,不由得就猛地从心底升起,立刻,他就被这种激动淹没了。激动像一股汹涌而出的清泉,把他拖进了水里。他激动着,手上却一点也没有松懈。他对自己的活越来越满意了。他对自己的手也越来越满意了。它似乎有了使不完的劲。他想,照现在这个速度,太阳下山的时候,他就能把一块地的棒子杆打完。明天犁地,带下肥,后天,他就可以给地下麦种了。再过几天,他家的麦子也会长出两片叶子啦。他家的地就荒不了啦。

一想到他家的地荒不了,他的脸上,就出现了一丝笑容。多难得的笑容啊。他想起他最近一次笑,是在三年前的十月一日。

三年前的十月一日,那天,是党的生日。党多少岁,他闹不清楚。党的事,他,一个老百姓,也不懂。他只知道那天是他给他的大儿子结婚的日子。他辛辛苦苦干了大半辈子,所有的集蓄都用来给大儿子结婚了。先是修房,然后是打家具,还有彩礼。大儿子结了婚后,在老婆的鼓动下,立刻,就和他分了家。他连他家的水都没有喝一口,虽然在一个院子里,虽然他还是他的爹,他还是他的儿子,却分明已经成了两家互不相干的人。

从此以后,他有活叫大儿子就叫不动了。大儿子的老婆就跳出来说:我们家的活也多着哩。

大儿子家的麦子,是早就种上了。本来是一块地,现在变成了两块。他看见了大儿子家的麦子也长出了两片叶子,心,就有些喜悦。大儿子和小儿子不一样。大儿子爱好伺弄地,小儿子爱好出去野跑,在家半天也呆不住。不知道外面有什么好的诱惑,那么吸引人?

小儿子说了,小儿子说我结婚,不要你花一分钱,我自己会挣。

会挣,你挣个屁?天天在外跑,天天管你妈要钱,一分不嫌少,一块不嫌多,还自己挣?还不是老子的血汗钱?他就有些气不过了。

三年前的十月一日,那天,他喝醉了。他平生唯一一次喝酒。唯一一次,就喝醉了。他跟儿媳妇的爹碰杯。他说,亲家,现在,我们是亲家了,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说,是不是?是不……是?

说到这里,很莫明其妙地,突然,他的心一酸,眼看着就要流出泪水来了,为了不让自己流出泪水,他就赶紧笑。他一笑,就有些站不住了。他就倒了下去。他知道自己喝多了。他倒下去后,想爬起来,可是,他爬了几下,都没有爬起来。

人人都只顾着自己的吃喝,没有一个来管他。

他老婆看也没有朝他看一眼。那个狗婆娘,什么都不缺,就是少人性。她从一嫁给他那天起,就嫌他穷,老了,她还嫌。她嫁给他后,没有给他洗过一件衣服。衣服破了,都是他自己补,大针小针的,歪歪扭扭的。别人,没有少笑话他,说他怕老婆。更可恶的是,她嫁给他后,从来没有跟他一起下过地。她整天在家呆着。

她说我从来没有下过地。

她说我不会干活。

这也不能全怪她。她是他从窑子里领回家的。解放那年,窑子里不准住人了,所有的女人都被赶了出来。那年,他正好跟着他爹去城。他爹就要他领一个回家。他就领了。她也愿意跟他走。她长得真是好看。他是被她的长相迷住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一点也不显老,不显丑,还是那么白,那么多水,湿漉漉的,走起路来,屁股一转一转的,就像里面装着一个大陀螺。

她把村子里所有的男人,甚至村长,都给迷住了。

狗日的烂婆娘。

许多人都说,他的小儿子是村长的种。他看不出来。他的小儿子长得一点儿也不像村长。他像他的老婆,眼睛那么大,那么亮。村长是个眯眯眼。村长的屁股也小。他的小儿子的屁股大,也像他妈,走起路来,也是屁股一转一转的。村子里最老的三爷说:大屁股的男人有福,大屁股的男人可以坐四方。他的小儿子就是有福的。他念的书最多,初中都毕业了。他还想念,可是他实在是没有钱给他念了。他不念书了,既不跟他下地,也不在家呆着,整天在外面野跑。

他的小儿子也知道了别人说他是村长的种的闲话。有一天,他又听到有人说,他一声没吭,回到家里,抓了把菜刀,就去砍那说闲话的人。那人吓得到处乱跑,他就在后面追。那人是一个四十五岁上下的大老爷们,他呢?还不到十五岁,还是个孩子。他一直把那人追到村口。那人出了村,就再也没有回来。有人在别的村碰到了已经成了叫花子的那人,说那人是哭着离开村的。那人一边流泪一边说,狗子要砍我,狗子要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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